22号下午，陈意又请假了，理由还是跟之前一样，奶奶突然生病。

不过这次陈意只请了半天的假，到傍晚江舒窈就收到了陈意的信息，问她要不要到校门口的水果店买苹果。

因这周六是圣诞节，平安夜在周五，是没有晚自习的一天，无法在学校度过平安夜，学校里便出现了提前过节的氛围，从22号早上开始就有人提前互送苹果跟圣诞卡片。

江舒窈心里是有想送苹果的人，不过不好送，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陈意的邀请。

陈意回：【那30分钟之后我在校门口左拐那家新开的水果店等你。】

来一中之后，江舒窈才知道原来工人修建楼房的速度是这么快的，报名那天还是荒地，历经几个月，两侧楼房商铺已经修建得一间比一间快。

江舒窈在约定时间前五分钟到的店门口，这家新开的水果店叫百果园，面积挺大的，各种水果。主要消费群体是一中的学生，还有为了更好照顾孩子，搬到这边来租房子住的家长，他们是消费的主力军。

店门口风大，江舒窈迎风看着校门口的方向，还没出现陈意的身影，眼睛被风吹得干疼起来。

她转身进了水果店，想着一会陈意来了，也瞧的见自己在店里。看着店内正扎堆买苹果的同学，都是女孩子，唯一的男生是那个正在收银的店员。

“袋子2元哦，有需要吗？”他对每个买苹果的顾客都会说这句话，并指向收银台旁边挂着的圣诞礼盒袋。

为了让送出去的苹果更精致，当然是要买的。

江舒窈没有凑到苹果区去凑热闹，而是去了没人光顾的橙橘区，正要往门口看看陈意来了没有时，瞥见左黎跟几个女孩子说笑着进了店，她们看样子也是来买苹果的，已经避不开了，现在窜逃出去，肯定会被看见，江舒窈只好埋头假装在挑橙子。

有人往这边走过来了，能感觉到有一股很沉重的气压在逼近，江舒窈垂下视线，一动不动，下一秒，一位穿着黑色匡威高帮鞋的人在自己身旁站定，肩头跟着一沉。

左黎把手臂搭在江舒窈肩上，拿起一个脐橙抓在手里，“小丧巴。”她用一副好久不见的口吻，“你也来买苹果啊，能帮我个忙不？”

破天荒，左黎这次竟然不是来找茬的，一封信递到江舒窈跟前，“这封情书，帮我转交给你们班的陆羡匀。”

听到这个名字，江舒窈的心脏起伏得厉害，心口在发热，好像没有力气抬手去接那个信封。

左黎把搭在江舒窈肩头的手拿了下来，她一笑的时候嘴角两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甜美可人，根本让人联想不出来她这种人会有阴暗的一面。

下一秒，左黎那只手臂揽住江舒窈的腰，她的冲锋衣跟江舒窈的校服紧挨在一起，发出窸窣声响，从后面看过去，两人像亲密无间的好友一般在攀谈。“我就不上你们班了，懒得爬楼梯，反正周五放学前你帮忙送出去就行。”

说罢，左黎还故意把人搂紧了一点，放低音量，几乎是贴到江舒窈耳边说的，“对了，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如果有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去送，情，书。”后面两个字是逐个念出来的。“如果是帮你送的话，多少楼我都愿意爬。”最后这句话夹着两声戏谑的轻笑。

江舒窈像受到极大侮辱一样表情难堪至极，觉着左黎是故意拿来一封给陆羡匀的情书，让自己去送。表面上是帮个小忙，实则蕴含着巨大的挑衅。

可她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大冬天的，江舒窈脊背出了一片冷汗，她心思，难不成左黎看出来自己喜欢陆羡匀？不可能，这份藏得这么深的喜欢，除了自己的日记，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见江舒窈不愿接，看人的眼神也颇有怨感，左黎把那封情书放在那堆脐橙上，“你别这样看着我，上次被记大过之后，我爸爸也批评我了，我也改过自新，不会在欺负你。”

左黎语气也夹杂起了抱怨，“校园网那个造谣帖，我也被议论了耶，他们说你妈杀了我妈，我没什么好反驳的，因为这是事实。这些天不断有人发私信来打扰我。”左黎怕江舒窈不信，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进入校园网，滑动屏幕，给她看那些未读的私信，带着信息数量的红点，还真不少。

想必左黎是感觉到了有人在怀疑是她发的造谣贴，特地找江舒窈这个主角自证一下清白。

左黎这举动，并没有洗掉江舒窈心中怀疑她的嫌疑。左黎这个人，鬼点子多，她找别人发的也不一定呢，为达到目的，连自己都可以牺牲的人。

该说的话也说了，东西也托付了，左黎没有多逗留，拍拍江舒窈的肩膀，喊上两个小跟撤了，她竟然不是来买苹果的。

人走后，江舒窈才认真地去看那封放在脐橙上的信，水彩渐变的云彩封面，信封上的字迹她见过，与先前翟千暮归还她茉莉花茶还有10块钱时，递过来的那张纸条，笔迹是一样的。

所以已经百分百确定这是翟千暮写给陆羡匀的。

江舒窈正要把信封收起来的时候，陈意来了，“谁的信啊？”

“是左黎，让我帮忙转交给陆羡匀的。”

听到这个名字，陈意瞬间不悦，一把夺过那封信，“我拿回去给他。”

江舒窈拿起一个橙子，勾唇笑笑，陈意办事她放心，也正好不用去接触陆羡匀，也不用担心会被哪个眼尖的人看见，又唱他们的新戏码。

自工地厕所事件之后，江舒窈心知瞒不住什么了，便主动把自己跟左黎的渊源，还有两位母亲的事情告诉了陈意。没想到陈意听了之后不仅没有大惊，反倒很成熟地安慰江舒窈，“没事的，以后我陪着你就是了。”

江舒窈还为此担心过，左黎会把陈意视为下一个目标，不过依照陈意的性格，她不会从左黎那吃到任何亏的。

“你等会，我去买两个苹果，咱两就不互送了，这周末我陪你留校画元旦板报，然后一起过圣诞节。”

那真是太好了，江舒窈笑着点头，陈意奔去了苹果区，而她把拿在手上的橙子放了回去，换了一个更大的。

买完单，从水果店出来，又被陈意拉去了隔壁的精品店。

店内地板上全是今天开业时喷的礼花，被白炽灯一照，闪闪亮亮，天花上挂着圣诞气球，门口还弄了一颗小型的圣诞树。

全场买四送一，陈意直奔的文具区，选了一盒修正带，现在站在笔架前试笔。江舒窈在另一边欣赏八音盒，被一款插电的芭蕾舞者音乐盒迷住了。身穿白色芭蕾裙的少女头戴皇冠，在翩翩起舞，闪闪的亮片像雪花一样围绕着舞者飞舞，梦幻又精致。

欣赏了好一会，这才去查看价格￥350。

嗯，好看是好看，就是价格不太亲民。就算现在的自己不缺钱花，也断不会买的。江舒窈收回自己外露的欢喜，拐到笔架那边去找陈意，发现人不在了，刚被她试过笔的那页纸，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字母“Z”还是用的红色油性记号笔画的。

江舒窈没想那么多，在收银台前找到陈意，她在买单。

“新店开业，买四送一，价格最低的一款作为赠品哦。”收银员拿起陈意选购的五款商品中价格最低的一款，是一只红色的油性笔记号笔，示意了一下它是赠品。

陈意点头。

两人挽手回学校，到教学楼的二楼，陈意要去别的班串门送苹果，问江舒窈要不要一起。

“不了，我先上去吧。”那条帖子虽然这几天没动静，但不代表大家都忘记这件事了，江舒窈作为头号议论对象，能避开人群就避开。

她揣着那颗大橙子独自上了楼，走到连接四楼跟五楼的楼梯时，有急促的打闹脚步从楼上轰隆隆下来，好几男生，人跑的太急了，又是下楼梯，打头的男生扶着栏杆冲下来，刚好江舒窈也是扶着栏杆上楼。

男生在要撞上人的那一刻收紧了手抓栏杆的力度，还好脚刹住了车。江舒窈被吓得往后踉跄了一节阶梯，她条件反射也抓紧了楼梯的扶手，稳住身子时，手中的橙子却没抓稳，掉了，“咚咚咚”滚下楼梯，咕噜噜滚到一双白球鞋前停住。

江舒窈的视线顺着白球鞋往上看，一张熟悉的脸，微微蹙着眉头。

刚打闹往下冲的几个男生，一下撞上帖子里的两头号人物，吓得不轻，冲在最前面的那男生，慌张的丢了句“对不起。”几乎要连滚带爬地往楼上溜之大吉。

陆羡匀弯腰拾起那个橙子，一抬头，发现江舒窈也跑没影了。回到教室之后，他也没问人，直接将那个橙子据为己有了。

而江舒窈也很默契的，以这样的方式把那个橙子送了出去。

原本，她买这个橙子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想法，想着大概率也送不出去，比起明目张胆的买苹果，倒不如买一个橙子，若送不出去，也不会引发旁人的什么遐想。

晚读下课之后，有人敲窗户，同桌不在，江舒窈扭头看窗外，敲窗的是一位带着眼镜的男生，手指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圣诞礼物袋，从窗外伸进来放到同桌的桌面上，下巴朝江舒窈一抬，“弄掉你一个橙子，我还个苹果给你吧。”

江舒窈慢半拍才反应过来，立即起身，勾住那个四方礼品袋，趴到窗户上把头伸出去，连廊上早已不见那人的身影，说实话，她并不想要这个苹果，正想着怎么办的时候。

一只戴着表的手伸了过来，曲指把江舒窈提在手里的礼品袋勾走了。

“你敢吃？不怕人趁机投毒？”陆羡匀这话说的别有用心。

两人隔着窗户对视，陆羡匀站在窗外的阴影处，两人其实距离很近，因为隔着窗棂，又莫名觉得很疏远，江舒窈能看出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不悦的雾气。

可江舒窈读不出他那句话的深沉意思，她只觉得自己现在还处于议论风口中，若被别人‘投毒’恶作剧也不出奇，她根本就不打算要这个苹果。

纪梵忽然蹦出来缓解了缄默的气氛，“我吃我吃。”他激动地挥动着双手，朝自己胸前做扇风的动作，边索要那颗苹果。一副要是被投了毒，我吃下去就大发了的模样。还不忘再调侃自己一句，“我不怕死。”

陆羡匀乜纪梵一眼，把苹果从盒子里掏出来，像喂猪一样塞他嘴里。

纪梵把苹果啃得噶蹦响。

经议论风波后，便没有女同学再给陆羡匀递情书。这两天他的桌面也异常安静。

纪梵还以为今年不用给陆羡匀膳后他的圣诞礼品了，没想到周四晚读上课前他过来一看，陆羡匀的桌面上竟然放得满当当的。

纪梵像往年一样，屁颠屁颠的找了个纸壳箱回来，也没征求陆羡匀同意，预备着收拾他桌面上那堆礼物，很奇怪只有两封信，以往情书可比礼物多。

陆羡匀回来后直接视桌面无一物，拐进去落座，并以眼神示意纪梵赶紧收走。

才不赶紧呢，就要慢吞吞地。纪梵打算先看信，拆了那封粉色的，一打开信笺就注意到了落款是翟千暮，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没想到你名声都差成这样了，翟公主都还对你情有独钟，实在感人。”

信的内容写的很空洞，也没表白，纪梵走马观花看完，接着拆第二封信，他是皱着眉头把那个信封拿起来的，可真寒碜啊，信封是用考试时发下来的灰色草稿纸糊的，没写一个字，纪梵心想：这不会是写的什么诅咒吧？

犹豫两秒，还是拆了，信纸的折痕很随意，摊开后还能看出这纸有被揉搓过又抚平的痕迹，边缘撕得歪歪扭扭，反正就是一副很打发人的潦草模样。

内容倒不是什么咒语，看着是一篇日记，这样的情书模式，纪梵还是头一次看到，还逐字将信读完了，并发出更深沉地一声感叹，“ohmygad。”

以前纪梵看陆羡匀的情书，都要读出来，还一边读一边笑，现在斯文了，大概也看多了女孩子写给心上人的心绪，而今他自己也有了心上人，明白了心意是不能朗读的。

不得不说，这是纪梵迄今为止，读到过的唯一一封能震撼到他内心的信，那种感觉很微妙，是一种像在无意间偷窥到别人日记时的惊奇感。

他压低身子对陆羡匀说：“这不是什么情书，是一篇日记，不会是给错了吧？”

日记？陆羡匀抬头，正好瞥见纪梵捏在手里那张信纸背面的一句话，很简短，工工整整地写在纸的正中间，他瞳孔骤缩，只因那字迹过于熟悉：暗恋就像我的日记，每一页都很薄，可一旦垒起来它就有了厚度。

纪梵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这封信是我读过最有感情的一封，你的名字她还是用的LXY的缩写，啧啧啧......”

正当纪梵要把纸折好，塞回信封里的时候，陆羡匀又瞥见那信纸右下角，有一个风车的图案，一些画面从脑海里闪过，他猛然将信纸夺了过来，吓了纪梵一大跳。

陆羡匀看信那模样，像极了看见确诊癌症的报告单。他捏着纸张一角的指头微微泛白，双眼死死盯着那个小风筝图案，心里觉得不可能，可脑海已经把他看过这种风筝图案的场景一一罗列了出来。

第一次是在那个暗黑的街道上，她把那本封面是大风车图案的本子紧紧抱在怀里。

第二次是在大宗祠的地堂前，自己亲手掌着她那本风车日记本写下号码时，有留意到纸张的边角有这么一个风车图案。

最后一次是在医务室，她爱抚着马拉松一等奖品笔记本上的风车图案。

再怎么不敢相信，陆羡匀还是坚定的猜想，或许这就是她的日记。看第一遍一目三行，第二遍才仔细研读起来。

2020年12月1日星期三晴转多云

今天我调座位了，离他特别近，但是我依然看不见他的眼睛。最近发生了好些事，都是他在替我解围，而我心里也有个围，我躲在围里不敢出来，外头是世俗的眼光，里头全是我的心事。

我在车里捡到他的饭卡，我在家里见到他的父亲。

那一刻，我希望这个世界再大一点，大到足以割裂我们的距离，或者更小一点，小到真正能把我围起来，再放进一个不起眼的冢里。

我总是这样矛盾，又平凡，最近想了很多，想我会不会有一天不喜欢他了，想我暮年之后会不会还记得我青春里曾经出现过那么一个叫LXY的人。

所以，早餐你会吃什么？午饭呢？那次你做的饭，我没吃上几口，搞得我一直念着那顿饭。以后大概都没机会了吧，因为要分班了。你选理，而我选文。

我们注定要奔赴各自不一样的人生。

很简短的一篇日记，他读了几遍，是她的字。抻纸的手都激动得有一点点抖，但脑子还是保持着理智。这纸的边缘怎么撕得这样糙，弯曲不平，纸面上还有杂乱的揉痕。

在陆羡匀记忆中，江舒窈是个讲究人，她每次撕纸都要用尺子压着撕，这样撕出来的边又直又整齐，因为他无意中看见过很多次她这样做，就连班牌的封边都修得整整齐齐，她极其注重细节，有一点点强迫症。

所以，她不可能将一张这么不工整的纸，装在一个邋遢的信封里给自己，按理来说给喜欢的男孩子送信是一件很隆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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