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刺青店里。代月做了个很长的梦，头疼稍微缓了点儿，从季临床上爬起来。实际上他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他失眠地厉害，一年多来，就没一次能没好好睡过。

凌晨三点多，外面的天还是黑蒙蒙的。店门口门槛上，季临一个人坐在那抽烟，他旁边的狗罐头罐子--就拿来当烟灰缸了。

代月看了眼店里，季毛毛的东西还在的，他走到门口，靠在门帮上问：“季毛毛呢？”

“茗哥带走了。最近休假，有空管它。”季临对空气吐了口烟说，点了根烟递给他。

“你那伤新的吧？感染了，昨晚用酒精消了毒，反正你也不知道疼。抽空去医院处理下，你那针缝得跟闹着玩儿似的。”盘古小说网更新最快 电脑端:https://www./

“……嗯。”代月应了声，接了那烟抽了起来。

季临抽了两口，又抬头看着代月，心事重重地说：“我听说，钟信出来了……”

“嗯，见过了。”代月说。

季临沉思了会儿，还是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代月呼出一口烟来，抬起头望着黑压压的夜空说：“十多年了，我也算活够本了。这帐，总得算清楚吧。他杀了我，也算是给我个解脱……”又扯开嘴角苦笑一声，继续说：

“……总比现在这样，死不了也活不好的强……”

季临最怕他这样，但也知道根本没得劝。俩人也没再说什么，一根烟抽完，代月离开了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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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临店里开车到上京局没多远，但是代月还是绕了点儿路。他后面那人车技不咋样，可是占着市区限速的优势，狗皮膏药一样甩不开。

代月也没心情和他较真儿，在等灯红的档儿口，眼见着后面的人变道和代月的车并了排。

董今生摇下车窗，一个字不敢耽误地冲这边喊：“代月！前面停一下，我真有十万火急的事儿找你！”

代月看他心烦，关上车窗玻璃，任由董今生大喊大叫了一份多钟的红灯。

绿灯一亮。代月就加到限速上限，速度都没提，直接从斑马线上飞了过去……车擦边车速上线开了十几分钟，代月才在路边停了车。后面这人还真是执着，看着速度，肯定是超速行驶追过来了。

代月阴着脸开门下车，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

董今生一停车就赶忙跑了过来，生怕代月再次甩开自己。毕竟找了他整整一星期了--自从一周前在上京机场被轻松甩开了后，这还是董今生第二次在上京看到他人影。

“我真不是……不是来监视你的！“董今生跑的急了，喘得直不起腰，但是还立马道明来意，“我是真有……有急事找你！”

代月撇了他一眼，问：“你还能有什么事儿？”

董今生忙摆手道：“不是，你，你等我喘口气……”

“那你慢慢喘。”代月起身要走。

董今生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满头大汗的，气还没缓过来，脸憋的通红。

董今生原本是斯文儒雅的，现在给逼成这样也是不容易。代月瞅他这样有点头疼，胳膊一用力就甩开了他，也没走，回靠到车上低头抽烟。

董今生终于正经缓口气，站在车边盯着代月，以防一个不留神儿人再跑了。

“上次我就说过了，我不是要监视你。”董今生再次表明态度。

怕代月不信，他继续解释：“没错，老凯（监察部部长）是让我们暗里留意你，但那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又不是监视……”

代月冷不丁哼了一声，说：“然后也好暗里赏颗枪子儿崩了？”

董今生立刻表明立场道：“老凯是要我来看着你，但是我绝对不会伤害你。就算你要做什么事不想让我知道，你就招呼一声就行，我保证离得远远儿的！但是你得答应别躲着我，不然见不着人，上头儿那里我也没法交差！”

见代月的脸色缓了些，董今生再次慎重道：“我是来和你统一战线的，不然你们部里随便一个人知道你看我不顺眼，一枪崩了扔边境线上，我连做鬼都回找不到家门。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代月瞅他那郑重其事的样子，也算是妥协了。就算不是董今生，老凯也会派更多的人来。与其那样，这个看着不顺眼的董今生还算好的--至少代月没烦到崩了他。

“找我什么事？”代月问他。

董今生这才想起来正事儿，答案呼之欲出的问：“知道你现在金雀花榜排第几么？”

代月瞟了他一眼，不紧不慢的抽口烟道：“倒数第一？”

董今生噎了口，卡了几秒说“……你还指望着能降？”

代月：“那你问个屁！”

金雀花榜前100，不是各个挡人财路的黑白头子，就是像安防部这种难掐又难拢的货色，单安防部队级局级的就好几个。稳居第一的是R--榜上有名，也没知道是谁。反正近十年差不多都是他，据说眼线极广又深，以前连根拔起过好几条大线。榜上的人要么被卖家撤榜了，要么买家干掉了，要么寿终正寝烂成骨头了，否则都不可能下榜。好死不死的，从代月当队长搅了边缅线后，从一百名开外一路飙升到第二，稳居第二好多年。

董今生这话问的没水准，R不下榜不寿终正寝，他那还能升到哪里去？至于这么特地跑来么？

董今生顾不了那么多，像是十万敌军兵临城下，如临大敌道：“你上长生榜了！”

“……”代月手腕一甩，又抽了根烟点上。

董今生见他没反应，跟着说：“长生榜你晓得的吧？金雀花榜到现在四十多年了，这长生榜也就十七八年前开过一次，不过那时候你太小不知道也正常，这是第二次(开榜)”

代月依旧没啥反应，手上把玩着火机应和着：“哦，是没多少经验。”

这下董今生更急了：“长生榜意思是，就算人死透了，掰掉根手指头挂出去都能随便叫价，你别不当回事儿！”

代月似乎想了会儿，忽然认真地说：“要不咱俩做个生意，你掰我两根手指头拿去换点儿钱，我出指头你出力，咱俩五五分。”

董今生被他搞蒙圈了，莫名其妙地问：“你……最近遇到什么事了么？急缺钱用？”

“缺--”代月答，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无名指说：“--我得攒钱买这根手指头……”

“……”董今生给彻底懵了。

代月见他也不像正经做生意的样子，手里那烟抽完起身道：“把这车替我送到上京局。”说罢扭头就走。

董今生忙要跟上问：“你去哪儿？”

代月立刻回头瞪了他一眼：“别跟着我！”

董今生被那眼神一下子吓住了脚步，好一阵缓过劲儿来喊：“没了魏轻臣，监察部没人压得住你了是吧！”

“滚蛋！”

##（回忆）

一周前，建安市鹰潭镇，特警局鹰潭大院。近一年的心理咨询后，代月动身前去上京的前一天，回办公室收拾东西。

自从五年前升职局长，代月的办公室可以从鹰潭镇搬到建安市安防总部。但是代月三天两头的往鹰潭大院跑，于是特警局局长的办公室，基本固定在鹰潭大院内。

--用庄闫庄部长的话说，简直和二十年前的那个年轻的处长芮闻一模一样。

那个二十多年前的处长，因办公室从建安市迁回鹰潭没有被审批，于是就在鹰潭大院内开了块地儿建了个处长办公室。但是办公室刚建好，新处长里面凳子都没坐热，办公室就一直空闲了二十余年。直到两年前，代月搬了进去。

局长搬进处长的办公室，也是有说法的，名以上没有升代月处长的职位，但是已经是处长至少副处级别的权利和待遇。而当方颂凯问为什么让代月搬进处长的办公室时，庄闫的回答是这样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安防局的小姑娘们，会摇着小红旗敬着礼接机。

言外之意也是：代月那局长的办公室，不方便小姑娘释放青春追逐梦想。

代月刚到办公室门口，见办公室内打扫的热火朝天的人，看都懒得再看一眼地扭头就走。

“代月！”办公室内的董今生喊了一声，立马追了上来。

见代月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董今生赶紧表明来意：“长宁汪局长那边有案子--是金雀榜那边有线索了。”

代月只低头往回走，其实那办公室没有什么可以收拾的。已经一年没有进去过了，重要还是不重要的文件，监察部的人不知道都翻了没有一千也至少八百遍了，估计某个被李重开拿来的十几公里外小卖铺的宣传单都用显微镜查了个通天透了，实在没有什么必要进去自讨不痛快。

他也只是想要出门走走，在离开鹰潭大院之前，再好好看看这里。

“代月！就算你对金雀榜没有兴趣，也不用躲着我啊！上京的事儿老凯还没指定人呢，又不一定是我，我只是来帮郝局（监察部现任上京分局长）送文件的……”

代月走的并不算快，董今生跑几步就跟了上来。

董今生跟代月身边，不停的解释：“我是听说你要去上京，你都一年多没出过门了，我刚好也回去，我们可以顺道作伴过去……”

代月低声拒绝：“不用。”

董今生转身一步上前，挡住代月的去路，代月无奈停了下来。

董今生这才看到了代月的样子，顷刻间给吓住了。眼前这个人，面色苍白神情阴沉，隐约可以看到脸上尚未全部磨灭的疤痕；眼窝深陷，那双曾经沉静自信的双眼微微低垂着，毫无生机。一时间董今生想到了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词--行尸走肉。

他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代月了，加上一年来监察部和安防部的传闻，在来之前早就预料过千百种代月的样子。可是就算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但是还是没办法相信，这就是那个他眼中沉静俊美、手腕狠辣诡谲的鬼王，那个曾经欣赏、敬仰过的代局长。现在的代月，和随便一个长期戒毒的瘾君子相差无异。

董今生看着他，半晌憋出一段：“你这一年都不肯见我，不肯见监察部的所有人，甚至连安防部的人都不见，你知不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你就打算什么也不准备地这样去上京？”

代月抬头看着他，面无表情道：“见了。你可以滚了么？”

“……你！”董今生又愁又急，正想着怎么说得进去，只听到大院进门处传来豪放的“嘀--嘀--”有节奏的三声汽车鸣笛。

两人顺着那鸣笛声寻过去，不出意外的，一辆蹭掉了七八块皮左前方车灯还光荣挂彩的奔驰大G雄赳赳开来。那车身上红色油漆喷着“鹰潭铁血在，谁敢犯家国！”几个粗旷大字。

接着更加在代月意料之中却在董今生意料之外的，那车在招摇靠近他们的时候，那车窗门打开，一个板寸脑袋自负的扬了起来，耀眼大笑着欢呼：“我最敬爱的月哥，可算是见到你了！！”

大G刚大院门的那一刻，大院里的人都知道，那车上翘着二郎腿哼着歌没准手还没在方向盘上的大爷，肯定是前代月局长的得力助手一队大队长、现任局长--李重开。

整个建安市安防部，就这么一辆奔驰大G通勤车，这车估计是姓李的，旁人排着队去借车的时候，不是被预定了就算车又送去修理厂维修了。但是只要是李重开去借车，那保准一借一个准而且开个十天半个月都不会被领导催着征用的，并且这车在李重开手上，压根就没进过修理厂，就算迎面十个连环大碰撞，李重开的车顶多就差破点皮意思一下。

长久以来，这量独一无二的大G，就成了李局长的御用座驾。

李重开，用队里的谣言说，就是出了名的好运神天选之子--李.lucky.重开。

李重开的兴奋劲正盛，瞧见董今生不怀好意的挡在代月面前，拐手一个停车脚下一个猛踹，热血上头从车窗里窜出来，“哗”地一声蹦到地上。

“董处长？”李重开上前几步，扬起下巴道：“我说董处，您不在上京办公室吹空调，来咱们一线百姓这里吃什么沙子？”

董今生见这人也是满眼问号：“你不是和女朋友吵架伤心生病了么？”

李重开眼睛都不眨一下答：“是啊！吵得可厉害了你看那车灯都是吵架砸的，这不是谈不下去还被分手了！人都说宁拆一座庙不拆一双鸳鸯，您这倒好害的我女朋友跑了重新回归单身汉的孤苦生活不说，还大老远跑这里平白让我一个失恋受伤的心饱受摧残雪上加霜！”

代月：“……”

董今生：“……”

见李重开瞬间换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董今生这算是缓过神来，这人又再为迟交报告找借口。

就当董今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知该怎么说服一个又说道另一个的时候，来队跑来几个年轻特警，看起来像是新人见到领导还很拘谨，着急火燎的边跑边喊：“李局不好了！操场那边谈队和人打起来了！”

“卧槽谈叙！这小子不是刚回来么又整事儿！”李重开立刻跑跟上去，回头向代月招了下手喊：“月哥你等会儿我马上回来！”

“哎……”董今生刚要喊那人问个清楚，可是特警队这帮人压根比野马飞的都快。只好将燃起来的火气按捺下去。

董今生纳闷：“我很想问，就他这样的，怎么会被你选了接班当局长的。”

代月平淡道：“不是我选的。”

董今生更疑，道：“那是庄部选的？”

代月摇头：“也不是。”

“那他是怎么当上这个局长的？”

论资历谈叙可能少有欠缺，但是怎么说二大队的宋百杨无论是人品战绩还是资历上，都比李重开高出一节，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会是这个满嘴谎言的--

董今生想起他们在报告上的矛盾，洋洋洒洒上万字的报告，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全篇没有一个脏字，但是那报告的结语，让批阅者明确的接收到报告人对那次案子的态度。

那场出勤，李重开的队伍里牺牲了一名警察。那报告的结尾是：所有对死者的嘉奖，都是生者的自我安慰。

董今生不再追问，不褒不扬道：“这人简直就是，文学界的流氓头子，特警界的嚣张暴徒。”

代月看着那奔驰大G上的“宣传标语”，似乎自言自语道：“他可是唯一一个，被金雀榜拉黑的人。”

鹰潭大院自建立起，拢共有三个人上过金雀榜，第一个是二十年前的新处长芮闻，现在虽然在榜单第三，但是至今下落未明生死不知。第二个就是代月；而第三个，就是代月第一次上金雀榜却将发榜者反杀后，连带着就上了金雀榜一百开外的李重开。

不出意外的，李重开上榜后被追杀，那暗杀的人自以为杀死李重开，去卖家那里拿了酬金。可是就是那么意外，李重开那次并没有遇害，失血性休克让他躲过了一劫。结果那卖家不愿意了派人把那事情没完成却拿了酬金的买家给杀了。

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几次后，李重开就这样靠实力被金雀榜拉黑了。

但是他能当上局长，却不全是靠那得天独厚的--好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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