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黄昏，天边暮霭，在近金残阳照耀下，一条黑色的‘河流’，于苍茫大地上汩汩流淌，若是拉近查看，才能发现并不是什么河流，而是一支军纪严明的秦军。
如今仅存的七个诸侯国之中，唯有秦国信奉水德，服饰尚黑，一水的黑色秦甲，迎风飘荡的黑底玄鸟旗，都在无声述说这支军伍的暴力与美。
“好，就在前面的山坡寻地扎营！”麃公见天色将暗，跟副官说了一声，就有传令兵往四处奔去，传达命令，还可以看到几位斥候骑马奔出，侦查地点。
嬴玄就骑马跟在麃公身边，他是出征，不是被护送，自然没有马车一说。也算是学习了，麃公似乎也明白秦王政的意思，时不时就会和嬴玄说一些行军需要注意的点。
“二公子，扎营也有一点学问，山地扎营，首重水源，其次就是选阳面不宜选阴面。”
“需扎营与水源上流，且不能驻扎小山谷内部，防止被淹，扎营完毕，还需要在外挖沟垒土，战车穿插组合为寨。”
“营盘的话，将小营在内，外围士卒大营，营间宜十步开外，三十步之内，远无法相互照应，近则惧敌火烧，每片营区按人数挖厕，须远离厨卫存粮之所，事后掩埋……”
嬴玄跟在麃公身边，安营扎寨的事情由士卒来做，他需要做的，就是汲取这位战场老将传授的点点细节。
他们从咸阳城外的蓝田大营出来已有半月，逐渐走到了秦国边境，秦楚边境交错，穿过去就算进入了百越之地。
所以扎营的时候，麃公的小心谨慎不无道理，嬴玄也算是明白，古代人的征战，点点滴滴皆学问。
等到营寨扎好，将士生火架锅，炊烟袅袅升起时，嬴玄才辞别麃公，回到了士卒帮忙扎起的小营帐内，大司命早已坐于其中。
嬴玄也是见怪不怪了，他千里眼时常可以看到，大司命跟在秦军的外侧，没有融入军伍之内，每天只有扎好营寨之后，才能看到她。
对于大司命这样的江湖高手而言，跟随在军伍的旁边行走，算不得什么：“公子玄，我已经探查过四周，并无危险。”
“麃公已经派人提前查探过一圈，自然不会有人埋伏。”嬴玄也是感觉疲倦，坐在了大司命对面。
他因为修炼道经的原因，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所以足以驾驭战马，但骑一整个白天，难免会感觉酸涩。
“对了，昨天说到哪了？儒家，墨家，之后还有什么？”每天的这个时候，算是嬴玄休闲时间。
他一般都会和大司命聊一些江湖上的奇闻异事，或者是有关于诸子百家的种种情报。
这时代的诸子百家可不仅仅是学术派，几乎每一家都有各自的武装力量，虽无法大规模成军，但也不能小觑。
就连平民百姓印象当中、个个都是手捧竹简摇头晃脑知乎者也的儒家弟子，这会儿都是精通六艺御射的存在，骑马射箭不亚于军中好手。
在大司命的述说下，嬴玄可以说对诸子百家，才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不至于仅凭后世的印象去理解这些门派。
“儒墨两家被誉为当世显学，其后自然应当是我们阴阳家。”大司命也不介意和这位秦国公子分享情报，这野外难得可以和人聊聊天，也算是打发无趣了。
“我们阴阳家按照五行划分五部，根据我们阴阳家掌门东皇阁下的占星术，准确算出你们秦国的水德最上，所以选择效忠你们秦国。”
嬴玄能从大司命那自豪的口吻里面，听出她对阴阳家占星术的得意，这种类似预知未来一般、擅断吉凶的能力，在古人心中与神仙无异。
但在嬴玄看来，也就那样了，啥子占星术哟，听着好像很牛啤，但其实也就那样。
光是看看秦国变法之后、领先其余六国不知多少年的制度，还有庞大国力，但凡有点战略眼光信息充足之人都能判断，秦国估计会是战国时代最后赢家，哪还需要什么占星术。
当然了，情商这玩意嬴玄多多少少带点，这番话自然不可能当着大司命面前说出来，即便大司命对这方面如此自豪，索性投其所好：“听起来好像很厉害，大司命你能使用一次占星术看看吗？”
面对他的提议，大司命原本还有些自得的面色转而变僵，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都有些轻微的黯然：“让公子玄失望了。”
“阴阳家上下，有资格学习占星的，就只有掌门，还有三大护法及其弟子。”
嬴玄没啥意外，这种听上去就很神棍的占星术，若是允许太多人学习，那就会丢失神秘的光环，就不好去忽悠人了：“那你们学的什么？当然涉及阴阳家机密的话，大司命可以不用说的。”
大司命望了眼帐篷布顶，那微微掀起的嘴唇带上了浓浓的自嘲：“这也不是什么机密，无非就是阴阳五行之术。”
“只不过阴阳家的道术，剑走偏锋，修行的过程中危险万分，和我同期修行的人里面，只有我走到了最后，也就成为了这火部长老。”
“学成之后，也就跟公子玄所知无二，火部主杀伐，需要对外扫除一些，对我们阴阳家具有敌意的人。”
“总之，在阴阳家修行的时光，并非公子玄想象的那么美好……”
说着说着，大司命抬手端详，似乎想要瞧瞧，这些年来，这双手已经杀戮过了多少敌人，这位阴阳家的勾魂使者，这一刻却好似教堂里向神明祈罪的修女。
“乱世，人命如草芥。”嬴玄压轻了自己的嗓音，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安抚这位大司命：“自周王室势弱，天下纷争数百年。”
“如此悠悠乱世，有一份能保证自身安全的力量，才是最重要的。我认为大司命你没有必要想太多。”
“修行固然不易，但能完好的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大司命美眸微微扩张了一丝，下意识凝视着嬴玄，她原本还以为，这位生在秦王室、如同温室花朵的公子玄，无法理解她的惆怅。
可似乎，她有些看轻了这位公子，嬴玄所言的确无误，这乱世，能活下来，不就已经是很好的一件事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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