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传达室，在李娟兰极不耐烦的神色里，柳怀略带疑惑地接过电话。
这会儿绝大多数人都还没有手机，因为大哥大一部裸机就得上万元，约等于中产家庭的一年收入，再算上动辄数百元的话费，没几个买得起的。
所以真想要联系人的话，通常就是寄信，寄信就得用邮票。
也正因如此，才引发了长达二十多年的集邮热，一整版80年的猴票在后世巅峰时期能卖上百万元，只是随着科技发展，越来越没人用信，邮票这种历史的产物也渐渐开始没落了，到了重生前，许多邮票的价格甚至已经比发行价还要低不少。
柳怀重生后，在剧组里收到的信件也不少，大多是父母的，少数是初高中同学和大学舍友的慰问信，这回是电话直接打到剧组里，还点名道姓要找自己，真是头一回。
“喂，你好。”
话筒那边顿时传来了一道急促且紧张的女声。
“请问是柳怀先生么？”
“是的，您是……”
“柳怀先生，终于找到您了，我是王一惠！就是前天您在京城交易所见到的那个！”
“哦原来是王经理啊，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柳怀有些莫名其妙，她又没自己联系方式，这是怎么找到的自己？
“您不是说您是京影大学的学生么？我早上就致电了您的学校，您学校又给了您现在剧组的联系方式……”
“……还真是煞费苦心了。”柳怀直呼牛逼，觉得这姑娘就是放后世当一电话销售也能干出成绩。
“找我有什么事情么？”
“柳先生，是这样的，前天您买的国内大豆期货，只昨日一天就暴跌了百分之二十八，也就是说，昨天一天的时间，您五万元的本金就变成了二十八万！”
电话那头王一惠的声音特激动，就连八万的尾声都带着些许颤音。
“哦。”
柳怀的反应特冷淡，电话那头的王一惠还以为自己是不是说错了，又给重复了一遍。
“没事儿，我知道了。”柳怀依旧高冷。
这是早就知道结果的事情，没必要大惊小怪的。
“柳先生，你不去做个交割么？今天是交割的最后一天了，如果下午不处理，是要被强制平仓的！”
王一惠依然没有平复心绪。
“平仓的意思是我买的大豆会被强制卖出，对么？”
“是的！柳先生，所以建议您现在立即来交易所这边……”
“如果强制平仓了，我会有什么损失么，比如违约金或罚款之类的。”
这话把王一惠给问懵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了沙沙的翻书声，又过了一会儿，王一惠才弱弱说道。
“柳先生，目前是没有违约金和罚款的……”
“那就让他平仓吧，等五一结束我再去就成。”
“柳先生！这可是二十八万啊！”王一惠在电话里激动万分，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就算是强制平仓，您这二十八万现金也要您本人来领取才行……”
“我们不是签了合同了么，这钱你先收着，存我期货账户里就成，等五一结束了，这二十八万再全仓做空大豆就行。”
柳怀倒是不以为意，说得轻描淡写。
“啊？！柳先生，这不合适吧？！”王一惠已经完全陷入麻木。
“没事儿，这才哪到哪，让子弹再飞一会儿，你就照我说的去做，赔了算我的。”
“我这还有事，就先挂了啊。”
柳怀笑着，挂断了电话。
没记错的话，93年的这波粮食进口协议导致短时间内国内大豆市场价格在不到七天内跳水了接近一倍，吓得外贸部门整整两年时间没再考虑过大豆进口的事情，算是期货进入国内之后的第一个风口。
“谢谢啊，兰姐，下次还有电话，您在楼下喊我一声就行，不用上来，怪费劲的。”
正当柳怀致谢，欲转身离去之时，一贯看不惯他的李娟兰此时面色凝重，忽然开口道。
“你刚才说的这二十八万，是钱么？”
柳怀一愣，旋即笑道。
“不是，是欢乐豆。”
……
……
五月一号一早，姜闻便坐着红眼航班，风尘仆仆的从彩云省飞回了京城。
这次去了彩云省不能说颗粒无收，也算是拿到了些钱，可终归是聊胜于无。
姜闻躺在自己房间里，望着窗外风景，愈发苦闷，整个心态都不好了。
有时候他自己都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对电影太在乎了。
越在乎就越穷讲究，越穷讲究就拍得越少拍得越慢，拍得越慢就越惧怕钱不够。
这就好比一个姑娘，床上得太少，所以老是在颤抖。
这么想着，他忽听“咚咚咚”，外面有人敲门。
姜闻一看手表，这才早上六点半。
“谁啊？大清早的。”
“我！柳怀！”
“马猴啊！”
姜闻穿上鞋过去开门。
就见着柳怀穿着一件单衣，浑身大汗的站在门外。
“啥事啊，怀子？”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几个年轻男演员和姜闻的关系都搞得不错，大家说话也都没那么拘谨。
“没事儿，我早上练武去了，回头见着姜导您的车停大院里了，就琢磨着您准回来了，便敲门看看。”柳怀笑道。
“成成成，进来坐，正好有事想找你聊聊。”姜闻招呼着柳怀进来。
这还是头一回来到姜闻的私人房间，柳怀望了一圈，觉得有些邋遢，帮其稍稍整理了下。
“我说姜导，您刚才说的事情是啥来着。”
姜闻愣了愣，张了张嘴，有些踌躇，有些不好意思。
这还是柳怀头一回见姜闻如此神色，好奇道。
“怎么了，能说么？”
姜闻在房间里张望了片刻，眼神飘忽不定，好久后才下定决心，跺了跺脚道。
“那啥，柳怀，你的片酬能不能晚点再说？”
这会儿演员的片酬还大多是开拍前就要到位，柳怀虽然从没催过，但一直拖着不给，姜闻也有些不好意思。
“真这么缺钱啊？！”柳怀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时候，可真碰到了，还是有些讶异。
这开机才半个月来着！还以为怎么也能挺上三两个月的。
“钱倒是还有。”姜闻也是拉下脸了。
“但估计最多还能撑上个把月的。”
说着，姜闻坐到了床边，点了根白塔山，吧嗒吧嗒地抽着。
“我明白你们都知道这事，所以也特感谢你们从没和我催过钱，吃的这么差都从没造反过。”
“但现在剧组百来号人，每天光是吃饭、用车和胶卷的钱就得好几千，还没算过几天去卢沟桥租飞机和坦克的钱。”
姜闻掰着手指，一点一点的算账。
柳怀是知道姜闻到底有多能造，后世里姜闻做客《圆桌派》，主持人问他，拍戏时如果预算超支，听谁的？
姜闻反问道，什么叫预算？
执导《阳光灿烂的日子》这会儿，姜闻一共烧了25万尺交卷，成片比是1:15，国产电影的平均片比是1:3。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重生带来的蝴蝶效应，这会儿他能够在这算钱就已经很超乎柳怀的想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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