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国……”姬桓看了缙黎一眼，“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还不是这几天闲着没事儿，就翻了翻齐国的史书，看到了‘崇’这个地方。”后者随口扯了个理由，“你知道这地方在哪儿吗？”

“崇国之地，当年是商人的一个内服之国。换句话说，也就是由商人的同族——子姓下的一个分族——所建立的一个套用商人政治制度的国家。”

姬桓一边说着，一边将镇岳剑擦净收好，认真的给缙黎解释起来。

“崇国当年在我周人以东立国，威胁我周人。那崇国之主便是崇侯伯虎，应该叫作子虎，当年与文王陛下交恶。”

崇侯伯虎？好像还真有这么一号人，缙黎想起“封神榜”中就提到过崇伯虎这人。

姬桓捡起一段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地图，大概标出了“周”和“崇”的位置，“当年文王翦商之时，其中之一就是灭亡崇国，这件事情还被记载在了诗颂之中。”

他说着，闭上眼睛背起了诗：

临冲闲闲，崇墉言言。

执讯连连，攸馘安安。

是类是祃，是致是附，

四方以无侮。

大概说的是：用攻城器械不断的冲击，崇国的城墙被攻克，将俘虏一个一个抓起来，把他们的头和耳朵砍下来摆放整齐，在战场上焚烧这些尸骨去祭祀天地，让周围的国家全都拥护周人，不敢再对周人说三道四。

诗中讲的是当年灭崇之战的惊险，崇国就这样被周人灭掉了。

听完姬桓解释，缙黎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当年那种原始野蛮的部族文明，“礼乐之治”一说，在当时并不存在。

缙黎有些感慨——在夏代的时候，商人被视为东夷；到了商代，周人被视作西戎；如今在周人的眼里，秦国等地的人又成了西土边鄙之人，可最后又是秦国一统华夏。

王朝世系虽然一直在变化，但是礼乐却在不断的继承，周人攻来中原之地后，将夏代制度中不合理的部分剔除，随后沿用了下来。

世事变幻无穷，可这份传承并未失去。

但他仍对诗中所讲有些接受不能，“聝首聝耳，焚烧尸骨祭祀天地，未免还是狠了些。”

对这件事情姬桓无法评论，这种做法确实残忍，当时的俘虏基本都被杀光了。

先祖所为无从置喙，他只是点了点头，“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如此行事了。”

听到这话，缙黎想起了当初在骊山战场上遇到的那个犬戎游卒，不禁咂舌，但他也没多说，只是又问道，“那这崇国以前是什么样啊？”

这些姬桓就不知道了，他皱了皱眉，“崇这个地方，好像在周公的玉册中出现过，你可还记得？”

“是啊，玉册中确实提过。”缙黎也忽然想了起来。而且周公的玉册里不仅有崇，还有泰岳。

据说，天帝所居之山名为泰山，可是具体的位置并不确定。而东方的泰山，是吕姓族人搬迁到商人故土之后才起的名字。是以，古书中所言的“泰山”实际上是在西边。

缙黎想得有些头大，千百年来地名变来变去也是麻烦，让人看不懂，不知周公指的到底是哪一个泰山。

这般想着，他叹了口气，“泰山也在玉册之上，咱们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去探上一探？”

“泰山啊……”听到他的建议，姬桓认真思考起来。

两人聊了许久，缙黎不知该如何跟他提起那天晚上的梦，还有水底阴影说的话，因此一直在扯一些有的没的。

天边泛白，嬴世踢着石子走了过来。

他就着河水洗了两把脸，抹着胡子上的水渍呲牙一笑，“子昭兄弟，缙黎兄弟，你俩起挺早啊！”

“对啊，我俩是起挺早，你呢？”缙黎两手往胸前一搭，抱着肩也呲牙一笑，“少主之后不是嬴大哥你来值夜么？怎么一晚上都不见人？”

“欸，我原是醒了的，但见你们两个聊得开心，不忍打扰，就又睡回去了。”

嬴世照着水面捋顺了他那一脸的大胡子，左看看又看看，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又说道，“刚才一直听你们说什么泰山二山的，我说，这次去鲁国，你们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这倒没有。”姬桓想了想，“这次的行程改变，我已经致书给大父和太祝公寄过去了，瑶居的驿传要更快一些，应该他们能收到。”

缙黎也想了想，有些犹豫道，“不对……咱们好像还真的是忘了点儿什么，不过不是太史公和太祝公。”

“那是谁？”

“是……大公子跟北宫萦云！咱们把他俩忘记了！”缙黎猛然记了起来，转头看了看临淄城的方向，“少主，咱们真不去找他们吗？”

“不用。”姬桓言道，“有兄长跟着不会出什么大事，以他的能耐，应该没有人能杀得了他。”

姬武的能耐？缙黎眼中升起了些疑虑。

这大公子，说文吧，没听他跟姬桓一样出口成章，按照他说话的方式，差不多跟嬴世是一个水平的。

说武吧，也没怎么见过他出手，别的不说，嵩阳那两段小跑就给他累够呛，看着也不是什么出世高人。

要说术法的运用，以过往的情况来看，这位仁兄跟少主能打个平手。

唯一琢磨不透的是，这人似乎可以看透很多事情，但是他自己也说过——方今之世，强者为右。

而且他在齐国这片土地上，身边又跟着个火药桶似的北宫萦云，很难不让人担心他的安全，也不知道少主怎么就那么放心。

缙黎心中所想几乎都映射在了脸上。

姬桓看见后笑了笑，“你放心吧，兄长的本事，确实没人能伤得了他。”

天色将明，临淄郊外的山顶出现了一红一青两个人影。

北宫萦云把手中的柱子钉地里，姬武端来一盆水摆到柱子边。

后者观察过水平面，又翻出细线坠了颗石子，在柱子旁比划起来，不断的锤击着木柱，调整方位。

这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细致琐碎，北宫萦云看得有些不耐烦，“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姬武说话的同时，又以木柱为圆心画了一个圈。

“这又在做什么？”

姬武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笑道，“此乃参望之法，可以观测天象。”

“哦……”北宫萦云似懂非懂的应了一声，“那现在呢？”

“等。”

“等？”北宫萦云眉尖一蹙，“等什么？”

“等日出。”

姬武说着，又从怀中掏出算筹，在地上排开，“我倒要看看，吕太公把这秘密藏在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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