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宏宇的视线始终流连在最后那一页上，“最后你不还是把他摘出来了吗。”他没抬眼，声音沉沉的像极了他哥，“因为什么？”

“直觉上不对。我还拿他那照片去找过亚楠，他表情不对，他是笑着的……”周巡一边捋齐了手里的纸张想往新的物证袋里装，一边顺口说，忽然，他愣在那里。

“我操！林铮是笑着的。”突然地放下举着手稿的手，周巡脱口而出。这个领悟带来的兴奋一下子就盖过了伤感后怕，让他甚至无暇为林铮的被害而愤怒惋惜。

关宏宇还在垂头琢磨二十六楼漆黑无人的办公室这段话——这话好像模糊地带出了一个重要信息，但他就是一时半会儿没想到——思绪骤然被周巡的莫名兴奋打断，他带着不悦转头看周巡：“什么？”

“林铮死的时候半边脸带着微笑。”周巡直直地盯着关宏宇，拧着眉毛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在回忆。

关宏宇本是胆大包天的人，但在深更半夜里被这么个消息一冲击，再加上周巡那诡异地闪着光的眼神儿，也不禁整个人一震。“你他妈说清楚，怎么还出了个半边脸？”他知道在某些突然的死亡降临时候，死者的面部神情还会保持生前最后一刻的状态。但他可从来没听过两边脸做出不同神情这种事儿，难道周巡觉得气氛太他妈的悲伤，打算给他讲个鬼故事醒醒脑吗？

“那半边儿摔烂了。”周巡解释道，整个人莫名地紧张起来——不知道现在去找还来不来得及——他几乎都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先把手里的信纸装进物证袋，就拿着手里的物证指向关宏宇，“他说如果他留给世界的是个微笑，那就代表着他弥补了错误。他笑着死的。他肯定做了什么，是什么呢？他指的是什么？”一边说，周巡一边开始躁动不安地满地游走，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

这封信的后四分之一信息量巨大，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法一一解读。但有一件事是明确的，那就是林铮肯定做了点比阐述自己死因更多的事儿，跟关宏峰有关，能在某种程度上帮上忙，让他哪怕遇害也觉得至少了无遗憾。

周巡的回答让关宏宇心里一紧。

他知道林铮是死于高坠，但他从来没见到过林铮案的案卷，这种细节他连想都不可能想到。

关宏宇对自己的身体挺不当回事儿，但是他的共情能力太强，尤其是对跟他哥有着类似特质的人。

林铮很显然，某些方面确实跟他哥很相似，就比如说，明知道危险将近也绝不退缩这一点。

在想像那个高坠惨烈的场景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也仿佛能感受到那撞击的痛。

关宏宇皱着眉，紧抿着嘴。

他没法像是周巡或者他哥那样迅速地将脑细胞调动到与案情相关的逻辑推理上去。

林铮已经死了而他没在这个人需要的时候帮上忙。

这让他的心里发堵，思绪沉甸甸的。

而更令他心中郁结难解的是，他怕这样的宿命会延续到他哥的身上。

关宏峰和林铮面对的是同一批人。

林铮曾经接近的真相，关宏峰也迟早会接近——或者已经接近了。

他们俩都不会退缩。

思绪被关宏宇硬生生地砍断。

他从来回踱步的周巡手里抽出信纸，在手里把它们展平。做这件事的时候他依旧觉得喘不上来气，手脚发冷。

他把信纸拿到面前。

林铮的字笔画舒展，线条有力，尤其最后的段落甚至有些潦草，不象他哥的那么隽秀工整，但也算有型有款。

这很好，他们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这让人略微安心。

关宏宇的视线滑过“其实当我坐在漆黑无人的办公室里重新修改这封信的时候，我大约能在某种程度上明白您的感受”这几行字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令他的头脑中不自觉地响起下午电话里他哥说的话。

——但我相信，正当我们身处寒冬，周边危机四伏时，才更该并肩取暖彼此保护——现在我所遭遇的，在我抽身离开后，马上就会落到他们身上，无可幸免——如果我们自己人都不肯为自己人承担，还能依靠谁？当没有一个人愿意承担的时候，那无论走到哪儿，都只能身处黑暗，比起死，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关宏宇忽然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那瞬他终于知道刚刚那模糊的感觉是什么。

林铮花了一年的时间，终于领悟到关宏峰黑暗恐惧症的实质是什么——他这样的一个人，能让他恐惧的是什么，能摧毁他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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