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价忽然就涨了起来。

按往年的惯例，秋收时候，粮价都非常低，商家把粮价压低到极限来收粮。今年不是，今年粮价高的离谱，收粮价高，卖粮价也高。

其实由于减产的原因，大家手头上都没什么余粮，还要留够交税的那部分，自己吃的都未必够，真正能拿出来卖的，没有多少。

这些商家是算准了的，就等青黄不接的时候，逼人卖田卖地。

人人都知道，但人人没办法。

一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过去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人，总是要想办法活下去的。地没有了，可以去做佃户，可以卖身为奴。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哀其不幸也好，怒其不争也罢。没有人牵头，农夫就是一盘散沙。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但大多时候，水只能被舟压在身下，任桨摆弄。

这就是为什么个人英雄主义故事经久不衰的原因。

人人都希望有个英雄能来拯救自己，而没想过自己来做英雄，因为英雄向来没有好下场。

宋老实准备做这个英雄，因为他已无路可走。

宋老实人如其名，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这个词是褒义词还是贬义词呢？这还真不好说，但能被认定为老实人的，一定不是上位者。

宋老实家境殷实，读过书，还中过童生，但一直没能中秀才。

他自幼受父母耳提面命，为人忠厚，从不骗人。

他信奉勤劳致富，做事脚踏实地，任劳任怨。

父母病故后，宋老实自知不是学习的料子，就弃了学业，带着几个佃农安心伺候家里的几十亩地。

日子虽然说不上有多好，但至少衣食无忧，也勉强算得上是富农。

但没有功名做护身符，就难免被人盯上。

前些日子，里正来家里，通知宋老实，他被选中成了兑收粮长。

宋老实也不知道这粮长究竟是谁定的，又是怎么选择出来的，但他知道现在做粮长死路一条。

粮长的风光日子早就一去不复返了，当年的善政也早就变成了苛政。

现在的粮长被分成催办粮长、兑收粮长、长运粮长等。很多家共同分担，否则普通富户根本承受不起。

宋老实想走些关系，把自己的粮长给换掉，但却不知道该找谁。他太老实了，从没送过礼，更不晓得该如何行贿。

他只知道县里面知县最大，但他连胡知县的面都没见到，就被衙役赶了出来。

衙役告诉他，粮长是推举出来的，谁推举的就去找谁，知县不管这事。

宋老实只好去拜见本县最大的士绅赵老爷。

赵家的门子听了他的来意，问了句，“你是举人吗？”

宋老实摇摇头。

“那你是秀才吗？”

宋老实继续摇头

“举人、秀才都不是，那你凭什么让我给你通传啊？”门子斜着眼睛瞟着他，拇指和食指搓动着。

俏媚眼做给瞎子看，宋老实压根就不懂。

理所当然，宋老实被赶了出来。

他又去拜望了其他几家士绅，毫无疑问，都吃了闭门羹。

宋老实走投无路了，他好像只有一条活路，卖了田地，把一万石粮食凑齐。

但这条路也走不通，因为今年的粮价已经涨到天上去了，就算把那几十亩地卖掉，也不够买粮的。

宋老实在家里大哭一场，想着祖辈勤勤恳恳才积攒出来的土地，却败在自己的手里，他连寻短见的心思都有了。

他把妻子孩子叫过来，把情况讲明白了，然后写了封休书，让妻子带着孩子回娘家去。

然后他就放出消息，说要卖地。

粮长卖地是常事，卖儿卖女的都有。

一群人就盯着他呢。

买地的士绅很多，但价格压的都非常低，宋老实如何肯卖？

众人也不急，反正是早晚的事情。

而且粮长也不是他一个，你不卖，自然有别人卖。

宋老实一边托回娘家的妻子在外县寻找买家，一边开始帮着催办粮长林见喜收粮。

收粮难收的关键在于士绅，准确的说是举人。

每个举人有四百亩免粮的额度，但实际上他们所有土地都不交税。

宋老实也没办法让举人交税，但那些没举人撑腰的小地主，还是能收上税来的。

他打算先看看能收上来多少，然后根据缺额再决定买多少粮，卖多少地。

忙活了大半个月，能收上来的基本都收到了，剩下的不可能再收上来了。

他算了一下，以现在的粮价，就算把他和林见喜家里的地都卖了，也买不够该交粮食的差额。

正自头疼时，他妻子托人送信，找到了愿意买地的人，价格相对还算公道，只是需要他去邻县办手续。

跨县卖地，本来挺麻烦的，但买地的也是大家族，佃户都不用变。

宋老实叫上林见喜，带着地契等物，到了莫有县。

在交易之前，宋老实意外的发现，虽然只是一县之隔，但这里的粮价只是乌有县的几分之一。

他一打听就知道了，莫有县今年大丰收。

这真是天大的喜讯啊。

宋老实两人略一估算，如果在这里买粮运回去，二人不需要把地全卖了，甚至每人还能保留十几亩。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两人只感觉满天的云彩都散了。

他们开开心心的把地卖了，拿着钱去找了最大的粮铺。

两人一说买粮的数量，掌柜的立即亲自把他们迎了进去。

宋老实人太老实，掌柜的三言两语就把他的底细摸清了，得知他们是粮长，这次是卖地买粮。

生意很快就敲定了，林见喜为了防止意外损耗，还多买了半成。

他们又多加了点钱，指定要求送粮到乌有县。

送货上门是粮店的应有本份，掌柜的也同意了。

一切完结，二人回家等消息。

几天后，粮食送到了，两人带着十几个佃户把收好的粮食和这批买来的粮食一并分批运到收粮处，由官差核验结束，收入库中。

幸好林见喜多买了点，否则胥吏刁难那一关就过不去。

至于之后的事情就归长运粮长管了，他们解脱了。

宋老实开开心心的把老婆孩子又接了回来。

他们却不知道，这些粮铺都是钱家的。

他们前面刚走，后面钱家就收到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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